2026-3-16 22:16
春天又来了,院子里又种上了蛇瓜,蛇瓜繁忙地发芽、开花、结瓜。 历史的拐点不动声色地出现,小巷里好几家邻居的子女都返城了,知 青们随着春风细雨,平淡又自然地出现在了小巷里。
没工作,没收入、没住房,知青们只能挤在家里,等待劳动局和知青 办安排工作,可无论是棉纺厂,还是苏州市,都不可能骤然提供这么 多的工作机会,知青们被迫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开始了他们在城市里 的“插队”生活。
小巷里家庭矛盾,尤其是兄弟姐妹间的矛盾争斗,日益增多。 李一鸣在玄妙观前的广场摆摊。他随身携带一只背篓,背篓里装满内 裤袜子等小件商品,城管来时,背起背篓就跑,城管走后,再回到广 场继续卖货。
“游击战”中,他被监管部门没收过两次货物,大小伙子蹲在地上伤心 得呜呜直哭,但总的说来,他挣到钱了。
宋向阳进了压缩机一厂,在林武峰车间里做临时工。
宋莹继续节衣缩食地省钱,不省不行,她还欠庄家一百元钱呢。 五月底是庄筱婷的生日,宋莹已经吃了两个月的蛇瓜了,她觉得自己 濒临崩溃,看到蛇瓜就想吐了,她私下约了黄玲,准备出血请客—— 请黄玲和庄筱婷去国营面馆吃熏鱼面庆祝生日。
黄玲不同意宋莹花钱,“你做点米酒或糕点,筱婷就很高兴了。” 宋莹奄奄一息地对黄玲说,“玲姐,我请客,求你了,让我借筱婷生日 吃顿好的,就咱们三个女的,不带图南和栋哲,花不了太多。”
黄玲爆笑,“好,可怎么瞒过栋哲呢?”
周日上午,庄超英去了学校,黄玲不在家中,庄家兄妹都在庄图南的 房间里看书做作业。
庄筱婷突然对哥哥说,“哥哥,我去找妈妈和宋阿姨。” 黄玲和宋莹有时会去其他邻居家串门,庄图南道,“好,知道了。” 初夏,各家各户都挂上了竹门帘,既遮挡视线又凉爽通风,庄筱婷掀 开门帘,和院子里的林栋哲打了个照面。
林栋哲道,“庄筱婷,我把语文课本忘在学校了,我借你的课本做一下 作业。”
庄筱婷矜持地点点头,出门了。
林栋哲纳闷,“她去哪儿?” 庄图南随口回答,“去找你妈我妈。” 林栋哲歪头想了想,“不对,庄筱婷今天很不对。” 庄图南放下手里的圆珠笔,看向林栋哲。 林栋哲头头是道地分析,“她看见我从厕所出来的,平时我打完苍蝇、 上完厕所,她一定要盯着我用肥皂洗了手才让我碰她的书,我有次偷 懒,就把手放盆里沾了沾水,她闻我的手上没有肥皂味,逼我重洗, 今天她居然没叫我去洗手。” 林栋哲继续道,“她今天穿得很漂亮,背带裙,黑皮鞋,头上还扎了蝴 蝶结,图南哥,她今天不对劲,很不对。” 庄图南稍一回想,庄筱婷一早起来似乎就心神不宁,刚才做作业时还 偷偷瞄了他几眼,也紧张起来,“你觉得她撒谎?你觉得她要去哪 儿?”
林栋哲道,“我哪儿知道,她刚出去,还没走远,我们追上去。”
饭馆周末生意好,人多,店里坐不下,顾客必须先交钱和粮票换带数 字的小铁牌,拿了铁牌在店外等待。
宋莹和黄玲提早到了,宋莹换好小铁牌,和黄玲坐在店外的长凳上等 待,等待叫号和庄筱婷。
宋莹不太放心,“筱婷不会晚到吧?” 黄玲很肯定,“不会,我早上给她梳头时,再三告诉她时间了,图南房 间里有闹钟,筱婷又守时,不会迟到的。” 黄玲说的没错,庄筱婷很快就到了,没几分钟,号也叫到了,三人高 高兴兴地进店,服务员给她们安排了窗边一张桌子坐下。
宋莹点了三碗不同的面,鸡腿面、排骨面和熏鱼面,服务员把三碗面 端上桌后,宋莹把筷子递给对面的庄筱婷,“筱婷你看你喜欢哪种?你 先挑,阿姨和你妈妈吃另两种。”
庄筱婷突然道,“哥哥,林栋哲。” 宋莹道,“没他们的,哈哈哈哈,咱们不带他们吃。” 黄玲和庄筱婷脸上神情都不太自然,宋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 向窗外。
窗玻璃上紧贴着一张脸,是林栋哲愤怒、委屈的脸,再远一点,是庄 图南困惑、不理解的脸。
小吃店内外和附近几家小院都听到了一句怒吼声,“宋莹,你不讲义 气,吃独食。”
林家的电视给附近邻居们提供了不少业余生活的乐趣,这一天,林家 提供了现场版的相声。
家里有了电视机后,林栋哲词汇量大增,“宋莹,你抛夫弃子,背信弃 义,自己出去吃好吃的。”
隔壁竖着耳朵听的黄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庄超英也撑不住笑了,“小栋哲还知道‘抛夫弃子‘、’背信弃义’这两个 词。”
宋莹微弱地替自己辩驳,“你和图南也吃了面。” 林栋哲气壮山河地大吼,“我和图南哥哥合吃一碗排骨面,没吃饱,庄 筱婷一人吃一碗鸡腿面,不对,如果不是我们跟着去了,我们一口也 吃不到。”
对门吴家能清晰地听到林栋哲的咆哮,吴建国感慨,“栋哲这大嗓门居 然没进合唱队,可惜了。”
张阿妹嘀咕,“带庄筱婷吃面,也不叫上咱家孩子。” 林栋哲继续吼,“你说家里没钱了,天天吃蛇瓜,你让我和爸爸在家吃 剩饭和蛇瓜,自己偷偷跑出去吃肉,还带上庄筱婷,给她吃鸡腿面, 还给她买了瓶橘子水。”
林栋哲悲愤地喊,“我也想吃鸡腿,想喝橘子水。” 林武峰试图和稀泥,“筱婷下周过生日,妈妈请筱婷吃生日面。” 林栋哲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她骗我说去厂里有事儿,今天要不 庄筱婷忘了盯着我用肥皂洗手,我都发现不了。“ 宋莹试图转移话题,”筱婷盯着你用肥皂洗手?“ 林栋哲脱口而出,”你和爸检查牙刷看我刷牙没,我有时候懒得刷,牙 刷在桶里沾沾水就可以了,庄筱婷比你们聪明,盯着我用肥皂洗手。“ 庄图南心道,”坏人死于话多,林栋哲,你完了。“ 果然,西厢房里传出鸡毛掸敲桌子的声音。
因为两次参与高考阅卷,庄超英被学校任命为高二年级主任,带领其 他毕业班的任课老师,带着79级毕业班的学生准备高考。
庄超英和毕业班各科老师兢兢业业地辛苦工作了一年。
市面上的高考复习资料还很少,老师们自发编写了各科的资料,刻蜡 版纸油印复习资料和试卷。
寒假时,庄超英长时间刻蜡版纸、准备下学期的资料,冰冷蜡版纸让 他双手生满冻疮。黄玲从医院开了冻疮药,但完全无济于事。双手红 肿瘙痒到四月底,才慢慢恢复。
天热时,蜡油融化,庄超英的手、脸、衣服上处处沾满油墨。
苦是苦,但庄超英甘之如饴,当他一笔一划刻写文字或数字时,他觉 得,他是在一字一句地刻下他对学生们的期盼,他是在刻画一群少年 们的灿烂未来。
1979年七月7、8、9三天,第三次全国高考。
因为是毕业班任课老师,庄超英不便再担任本地区的阅读老师,这一 次,他被教育局指派为监考老师,为其他学校的考生们监考。
江南的盛夏酷热,作为考点的中学大门还没有开,校外的树荫下挤满 了考生和老师们,学生们或兴奋或紧张,老师们依旧在争分夺秒地教 导着学生们,传授考场经验、鼓励并稳定考前心态,尽最后的努力叮 嘱、帮助学生。
庄超英出示监考证进校门前看到了这一幕,想到他自己班上的、即将 进入不同考场的学生们,心有戚戚。
一个教室三位监考老师,大家一起忙碌着考前准备工作——天气太 热,教室里没有电风扇,老师们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给考生们防暑降 台桌面上摆着盛满凉开水的陶瓷杯,以备考生们口渴或脱水。 黑板前的两把椅子上各有一只装满自来水的盆,考试中途,老师们会 绞好毛巾,把凉毛巾分发给需要的学生。
教室前后左右的不同位置上摆放着装满水的脸盆,水汽蒸发,可以稍 微降低一点室温。
三位监考老师汗流浃背、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工作,尽力再托学生们 一把。
教室窗外的树枝动也不动,一丝风也没有,蝉鸣声声,三位老师给考 生们默默递了三天盛满凉开水的陶瓷杯、拧了三天毛巾,共同度过了 六门考试。
最后一门考完,试卷交上密封,考生们收拾了纸笔,鱼贯而出。
等学生们都离开后,另一位监考老师张老师感慨,“我连着监考三次 了,给孩子们递水、递毛巾时瞥了一眼试卷,庄老师你说你以前阅过
庄超英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是,题目越来越难了,不过学生们准备 得也越来越充分了。”
张老师点头,“市面上的参考书还太少,内容也浅,但学校都越来越重 视高考了,我们学校除了分文理班,现在还打算分快、慢班,多种方 式冲刺高考。”
庄超英和张老师在校门口处分道扬镳,他骑上自行车,心急火燎地赶 回学校,想找到附中陪考的老师们问问本校学生们考完后的感觉如 何。
骄阳下,庄超英恍惚地想,时光荏苒,真快,恢复高考已经两年了, 考生们已经换了三届了。
下午的太阳依旧火辣,照在脊背上针刺般的疼痛,庄超英加快了蹬车 的速度,一边蹬一边想,“还要报志愿,这也是一个关口,要好好替学 生们把关。”
傍晚,庄超英才匆匆回家。
室内太闷热,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巷子里吃晚饭,各家院门口都摆着 饭桌、木凳,家人团团围坐着吃晚饭。
巷子过道拥挤,庄超英不方便再骑车,下车推着自行车往家走,邻居 看到庄超英,纷纷打招呼,“庄老师回来了?”
庄超英一路招呼着回家,他刚推车进院门,庄图南就从屋里冲了出 来,抓住自行车车把,风驰电掣地骑了出去。
庄超英纳闷,“什么事情这么急?吃过饭了吗?” 林栋哲和庄筱婷正合力把饭桌扛出院子,庄筱婷回答,“哥哥吃了两个 馒头。”
黄玲端着一锅冬瓜绿豆汤从厨房走出来,把汤锅放到桌上,“还能有什 么事,去见朋友呗。”
林栋哲很羡慕,“大孩子真好,可以骑车到处跑,见朋友。” 吴家人已经坐在桌边吃饭了,张阿妹接话,“图南不是在耍朋友吧?” 没等黄玲发火,林栋哲已经替庄图南正名,“不是,这两天一直有人来 找图南哥玩儿,都是男孩子。我听他们讨论怎么玩儿,有时候踢足 球,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骑车,从城东骑到城西,再骑回来。” 林栋哲说完,目光炯炯地盯着院中林武峰的自行车,一脸的向往。 林武峰从厨房端了两盆一模一样的清炒蛇瓜出来,分放在两家的饭桌 上。
宋莹端了两盆馒头出来,“这个天,稍微动一动就一身汗,图南还出去 踢足球?”
林武峰笑道,“年轻人交朋友嘛,友谊不就是一群人一起疯。” 黄玲也笑,“一身臭汗的友谊。” 庄超英最近早出晚归,不太清楚巷子里的动向,他看到吴姗姗和张 敏,突然想起这两个女孩应该小升初了,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姗姗和小敏是留本校还是考市区的初中啊?”
张阿妹道,“就上本校初中,离家近,学校里好朋友也多,将来考个好 中专,新闻里说了,邮政、电力、教师都是八十年代的热门职业,吃 香得很。”
黄玲唏嘘,“真快,再过半年就是八零年了,明年就是80年代了。”
宋莹嘀咕,“我对八十年代有个朴素的愿望,少吃蛇瓜多吃肉。”
三家饭桌上,几个孩子一起齐刷刷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