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

大米

都市生活

棉纺厂改造了一条小巷,计划分配给职工做宿舍。 分房名单还没出来,棉纺厂出了一条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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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麻绳专挑细处断

小巷人家 by 大米

2026-3-16 22:16

  太阳下山后,室外的空气依旧热浪翻滚,有人“啪啪”地敲院门。 庄筱婷正在厨房洗碗,她听到敲门声,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是李家的小孙子,庄筱婷下意识“啊”了一声,“有电话?我换双鞋 马上过去。” 小孩子手里拿了根冰棒,笑嘻嘻地说,“姐姐,你快点哦。” 庄筱婷回屋和父母说了一声,毕业季,同学间经常打电话,约着一起 去老师家拜访或出去玩儿,黄玲不以为意,随口应了,“知道了。” 庄筱婷走出院门,她关门时无意间往巷子里一瞥,看到路灯下一个熟 悉的身影。

  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大半圆的月亮被树梢划分为不规则的形状,路 灯灯光很暖,林栋哲一脸紧张地看了过来,磕磕巴巴道,“我回 来……、回来……看看老师同学。”

  林栋哲太了解庄筱婷的敏感多疑,他心一横,不顾三七二十一道,“我 到了录取通知书,我想……当面告诉你,就来了。”

  风很温柔,草丛里传出阵阵虫鸣,一切都像旧时光景,一切又恍如梦 中,猝不及防间见到思念了一年的人,庄筱婷很想哭。

  除了第一次长途电话中,林栋哲提过一次, “我喜欢你。 ”,这大半年 的信件和电话中,俩人再也没有提到过类似的话题,只认真讨论如何 报志愿,但是这一刻,听到“回来……、回来看老师同学”和’’我想当面 告诉你“这两句话时,庄筱婷知道,她不用再患得患失了。

  庄筱婷这个电话,接了半个小时才接完,她回家后只说了一句, ‘ 是同 学。 “,并没具体说明是哪位同学、有什么事情。

  大约半个小时后,院门再次被敲响。

  伴随着敲门声的,是一个熟悉的嗓门,“图南哥,开个门。” 庄图南正半瘫着看电视,听到这个声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栋哲,是 林栋哲。”

  黄玲喜出望外,特地下厨煎蛋,配上冰箱里常备的肉臊,给林栋哲做 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

  林栋哲一面吃,一面回答庄超英的问题,“我高考完就想回来的,我爸 不让,坚持说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万一志愿或体检有什么问题,我 留在广州好处理,他说得确实有道理,我和高中老师去见了大学来的 招生老师……”

  庄图南插嘴,“考生可以直接见招生老师?” 林栋哲道,“可以,分数线下来后,我们老师带了几个学生去招待所, 和大学的招生老师见了面,说了几句话,就是再落实一下的意思。” 林栋哲继续道,“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哭着喊着要回来看老同学,我妈 本来也想回来,但她现在……”

  庄超英立即追问, “你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哪所学校?”

  林栋哲小声道, “上海交大,我爸的母校。” 除庄筱婷外,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气,庄图南一时间忘了掩饰, “交大 堕落到这地步了?”

  黄玲脱口而出, “交大?体育系?”

  林栋哲讷讷地回答, “化学系。” 庄超英高情商发言,他由衷感慨, “林工这一步走对了,广东高考确实 有优势。”

  庄图南有感而发,“户口很重要,上海户口高考、找工作都容易多了, 上海高考分数线比江苏分数线低多了,找工作就更不一样了。” 林栋哲看着庄图南,愤慨道,“我最后一年也是拼了命刷题做卷子 的。”

  庄图南大笑,揉了揉他的头,“出息了,现在居然敢和你老大顶嘴 了。”

  黄玲很高兴,“交大也是筱婷的第一志愿,复旦要军训一年,所以她也 报了交大,通知书还没下来,不过她的分数过了录取线二十多分,栋 哲,你们多半还能继续做同学。”

  黄玲马后炮般事后找补,“我帮筱婷看交大的招生简介,上面说去年刚 成立了体育系,我研究了很久,印象很深。”

  庄超英心道,“欲盖弥彰,欲盖弥彰。”

  庄图南腹诽,“您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筱婷体育勉强达标,您研究 体育系?”

  林栋哲放下汤碗,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向鹏飞呢?”

  庄家父子同时缄默,一直没吭声的庄筱婷道,“爸爸建议他复读一 年。”

  黄玲见气氛低落,立即道,“你妈怎么不陪你一起回来?她以前老说, 你要是考上大学了,她一定在厂里和巷子里敲锣打鼓走一圈,炫耀一 番。”

  庄图南补充,“敲锣打鼓去小学教务处门上挂块红绸,‘热烈庆祝林栋 哲同学考入上海交大‘,”

  林栋哲看了一眼黄玲,支吾道,“我妈前段时间找了个活儿,在家做手 工鱼丸卖给餐馆挣钱。我妈特意嘱咐我,可以告诉叔叔阿姨,但不要 告诉其他人,她不想厂里的人知道。”

  林栋哲道,“剁鱼肉、搅拌肉泥很辛苦,我爸开始不同意,但是没几 天,我们都双手双脚赞同了,我妈打工后,心情好了很多,刚到广州 时,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林武峰,等栋哲高考完,我们就回苏 州,我不想老死在广东。‘,每次她这么一说,我和我爸大气都不敢 出,连桌上的肉都不敢夹。”

  林栋哲模仿宋莹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庄图南想起去年暑假他在广 州小住时宋莹对林家父子的凌霸,哈哈大笑,往林栋哲面汤里又加了 一勺肉臊。

  庄超英问,“栋哲,你回来住多久?”

  林栋哲咽下一口肉臊,“只能待几天,去一中谢谢老师,和同学们聚聚 就回广州,我爸让我早点回去,帮我妈做鱼丸、送鱼丸,他还要我回 一趟老家,给爷爷扫墓上香。”

  庄图南大笑,“还要昭告天下,明年春节,林家又能多分一斤猪肉 了。”

  黄玲道,“栋哲,你要再在你爸爸村里小作坊看到什么,看到怎么做话 梅怎么做肉干的,就别告诉我们了。”

  林栋哲原来的房间里放了张上下铺,平时是向鹏飞一人独住,假期 时,庄图南和向鹏飞表兄弟俩合住,现在正好方便林栋哲暂住几日。

  三伏天,门窗大敞,月色从纱门纱窗斜照了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摇曳 出两道朦胧暧昧的光,夜风已经变得清凉,卷起虫鸣和花香徐徐吹进 屋内,林栋哲在灯下翻阅庄图南带回家的几本书,庄图南躺在床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

  庄图南先是惋惜林栋哲只能待几天,“你真的不等鹏飞回来了?” 林栋哲一边走马观花地翻书,一边回答,“我爸让我见见高中老师和同 学就回去,他以为你分配工作了,不在家,说院子里可能就我和 庄……,不太方便。”

  林栋哲纳闷,“图南哥,我爸还以为你会想办法去广东工作的,广州可 上海繁华多了,我妈天天唠叨着,你去了广州,她给你做鱼丸吃。”

  庄图南道,“考上研了,就再读三年,如果没考上,是有去南方的打 £sr n

  庄图南自嘲,“读研未必是拼搏,也有可能是逃避、是迷茫。” 林栋哲合上书本,“我妈还说,她觉得你要能分回苏州也挺好的,苏州 是家。”

  林栋哲说完,整个人扑上床,惬意地滚了一圈,“我今天一进巷子,几 个打弹珠的小孩和我打招呼,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回家了,就像从没离 开过。”

  庄图南笑笑,“栋哲,你今年回来还有一大堆高中老师、同学可以见, 以后能见的人越来越少,见了面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慢慢地……。”

  庄图南缓缓说了一句诗意且残酷的话, “当你离开一座城市的时候,这 座城市就背弃了你。”

  林栋哲小声嘀咕, “我想回来,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第 念头就是想回

  来。

  〃

  贵州夏天的气温虽然不高,紫外线却毒辣无比,晒在钢轨上更是烫得 吓人,向东扛着沉重的道孔锤在火辣的日头下,顶着滚烫的钢轨热浪 走了一天,低头弯腰检查了一天铁轨垫板,并时不时地抡起锤子钉垫 板上松动或遗失的道钉,下班时早已是腰酸背痛,现在正俯卧在床上 休息。

  向东背回了一只背篓,背篓里有他白天在铁轨附近捡的几只啤酒瓶和 几段废铁丝,向鹏飞先把这些废品收拾好,再洗干净手,掌心涂上红 花油,给向东揉背。

  一天的劳作后,向东肩背的肌肉极为僵硬,向鹏飞掌下用劲,大力搓 揉。

  向东龇牙咧嘴地喊疼,“儿子,轻点轻点,可以了可以了。”

  向鹏飞闷不做声,手上动作轻柔了些,却是一刻不停,“必须要揉开, 不然你晚上睡觉背疼。”

  庄桦林把三碗粉端上饭桌,又打开了一瓶啤酒,“先吃饭,吃完饭我再 帮你爸爸揉揉。”

  向东坐到桌边,惬意地喝了一口啤酒,“就盼着每天晚上这口酒,不然 这一天天的,真撑不下来。”

  庄桦林又变戏法般端出了一盘鸡肉饼,向东笑起来,“这么丰盛,你中 午不是说晚上就吃粉?”

  庄桦林也坐了下来,“下午接到大哥的电话了,他说大嫂同意鹏飞再回 ,他还说了,让鹏飞早点回去参加高三的假期补课……”

  向鹏飞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前天给钱叔叔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没考 上大学,能不能跟着他跑车挣钱,他说我只要考下驾照,他帮我找活 儿。”

  向东和庄桦林同时愣住了。 庄桦林先反应了过来,勉强笑道, “家里就你一个孩子,怎么也是供得 起的,再说……再说,你大舅妈同意你复读住大舅舅家,复读也就一 年,要是工作,时间长了,怕你大舅母有意见。”

  向鹏飞闷头吃馒头, “林栋哲去广州了,我住他的房间,交伙食费给大 舅舅、大舅妈。”

  庄桦林接到庄超英电话后的喜悦荡然无存,从向鹏飞落榜后就积压在 心中的失望和懊悔突然间爆发,她一巴掌扇飞了向鹏飞手里的鸡肉 饼, “我求了你大舅舅,他才松口让你回去复读,我求完你大舅舅,还 要求你?!你自己没考好……”

  向东拉着庄桦林的胳膊,一个劲地打岔, “吃饭,先吃饭,有什么话吃 完饭再说。”

  向鹏飞捡起地上的鸡肉饼,掸了掸灰,继续塞嘴里。

  向东拼命对妻子使眼色。

  庄桦林犹不死心,“妈不该给你转户口,你今年都过贵州大专线了,再 复习一年,没准就能过江苏分数线了。妈走错了一步,不能看着你继 续错……”

  向鹏飞打断庄桦林,“贵州分数线比苏州低了快200分,我考不上的。”

  庄桦林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大舅舅已经答应了。”

  向鹏飞道,‘’妈,你怎么变得和姥姥一样……”

  向鹏飞这话一出口,向东就知道糟了,他还来不及阻拦,庄桦林已经 一耳光重重地抽在了向鹏飞脸上。

  庄桦林一把掀了桌子,状若癫狂地喊, ‘你个混蛋,你刚才说什么,你 再说一遍,你给我再说一遍……”

  庄桦林一边喊,一边扑过来疯狂地拍打向鹏飞,她双脚踩在玻璃杯碎 片上,拖鞋鞋底和碎片摩擦,发出刺耳难听的嘎吱嘎吱声。

  面汤洒在地面上,滑腻腻的,向东一边拼命拦住妻子,以防她不慎滑 倒,一边对向鹏飞怒吼, ‘快向你妈道歉!”

  同一楼层的邻居们听见动静,都出来劝架。

  庄桦林跌坐在桌边,捂着脸痛哭,向东连连解释, ‘没事,没事,和孩 子置气呢,母子俩没隔夜仇,明儿就好了。”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邻居们看向垂头不语的向鹏飞,劝了几句就回去 了。

  向鹏飞拿了扫帚和簸箕,默不作声打扫地上的碎片残渣。

  庄桦林哭了许久,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向东一把抓过向鹏飞, ‘向你 妈道歉。”

  向鹏飞低头道,“妈,我不是故意的。”

  向东眼疾手快,把温热的毛巾塞到庄桦林手中,想让庄桦林转移注意 力,这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向鹏飞没给他这个机会,向鹏飞继续道,“妈,我不打算复读。” 向东抢在庄桦林再一次发怒前呵斥向鹏飞,“你再说一遍?你看看你今 天把你妈气成什么样了?”

  向鹏飞道,“巷子里有人复读两年,家里经常吵,他妈他哥姐轮着骂,

  骂得可难听了……,嫌他没出息,不挣钱,还占家里一个地方。”

  向鹏飞道,“我想挣钱。”

  庄桦林哽咽不止, “图南和筱婷都考上大学了,大舅舅家里有地方住, 爸爸妈妈出你的生活费……”

  向鹏飞道, “我和庄筱婷上高三,大舅妈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给我们 烧早饭,午饭晚饭也变着花样做,衣服帮我们洗得干干净净,什么家 务都不让我们沾手。庄筱婷偷偷哭了两次,说大舅妈给她的压力太大 了,我们一考完,大舅妈就累病了……”

  庄桦林脱口而出,‘’你大舅舅已经答应了,你大舅妈没法反对的……”

  庄桦林话还没说完,看到向鹏飞惊诧万分的眼神,猛地刹住。

  庄桦林满心悲哀地想,我确实越来越像我妈了。

  向鹏飞重复道, ‘我不想复读不光是因为借住在大舅舅家,我是真的不 想读书了,我想挣钱,挣大钱。我挣了钱,爸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加 班,一边弯腰敲钉子,还要一路捡废品去卖。 ”

  向鹏飞瓮声瓮气道, ‘我告诉钱叔叔我没考上,钱叔叔只说了一 句, ‘麻绳专挑细处断’,钱叔叔是明白人,舅舅家再好也不是自己家, 我成绩差得远,也不喜欢念书,我想早点工作挣钱,你就别逼我念书 了。 ”

  1987年夏,天特别热,电风扇怎么吹也吹不干身上的汗,蝉鸣声特别 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庄图南告别了他的大学生活,留校读研。

  林栋哲和庄筱婷考上了大学,成为了上海交大的校友。

  向鹏飞回了苏州,拒绝了庄超英的苦口婆心,拒绝了复读,他考了驾 照,跟着钱进跑省内长途,收入不菲,每个月能收入两百至三百元。 向鹏飞非但不再需要父母的钱,他还能每个月给家里邮寄五十元,再 给庄超英五十元钱,作为伙食费——他在家只吃早饭晚饭,五十元是 个合理略偏高的数字。

  棉纺厂近年的效益不好,黄玲工资一百一十元,庄超英略高,一百二 十元,江苏工资水平远比贵州高,向东和庄桦林都不到一百元,四位 长辈知道向鹏飞的收入后,感慨之余也不再说什么了。

  青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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