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新学期新气象。
阮教授的古城保护规划被平遥县政府采纳,消息传回系里后,11名学 生一起去食堂搓了一顿——还有1位研究生师兄不在学校,他暂时留在 平遥监管古城墙的修缮工作。
饭桌上,阮教授的研究生以食堂免费菜汤代酒致辞,“多谢师弟师妹们 不辞辛劳远赴平遥,老师才能背着大家整理测绘的照片、图纸、数据 只身进京,保下了古城。今天这顿,大家吃好喝好,反正你们自己付 的钱、自己打的菜。”
一桌人哄笑。
王大志不断感慨,“目标明确了,本来想明年毕业后先工作,现在决定 报罗教授或阮教授的研究生,参与建筑文化遗产修缮保护工作。” 另一位师兄道,“两位教授的研究生不好考,要看很多哲学、社会学方 面的书。罗教授说,建筑是文化史,更是思想史,罗教授还说,这些 课同济未必教得好,最好去复旦听,咱俩一起去蹭课?”
同济已经容不下这两个寡货了,两人勾肩搭背地相约一起去复旦蹭听 哲学社科类的课程。
12人中庄图南和李佳年级最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静静听着师兄师 姐们吹牛。
开学后,两人的生活状态都有不小的变化。
李佳积极向组织靠拢,开学不久,她就向政治指导员递交了入党申请 书。
班委改选时,庄图南坚决不肯再连任宣传委员,他说他平时兼职家 教,实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分发信件,班主任只能同意了。
庄图南沉默了很多,除了上课和家教,他基本泡在图书馆里。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超出普通同学外的来往,换句话说,两人之间毫无 来往。
开学后,林栋哲、向鹏飞和庄筱婷都上高二了。
林栋哲和庄筱婷同班,班上人人都知道林栋哲和庄筱婷是从小到大的 同学兼邻居,但两人严格遵守非官方高中校规——一起上下学的,就 是处对象;分开上下学的,就是普通同学——各自骑车上学,即使在 路上遇见了,两人互相看一眼,装作不认识,继续各骑各的。
上学时经常在路上遇见,基本是庄筱婷先出门,她骑出去一会儿后, 林栋哲嘴里叼着包子、狂蹬着超过她;放学后,林栋哲经常要打一会 儿篮球才回家,两人时间不一致,各自回家。
庄筱婷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怎么回家。
教室后面的板报还剩一个角落就完成了,放学后,她一人留下在黑板 上抄写诗歌,写完最后一笔时,她突然意识到不对了,一股热流提醒 她月经提前了。
根据为数不多的经验,庄筱婷知道自己的裤子很可能已经染上血渍 了,她惊慌了起来,她对生理期的应对经验不足,书包里什么都没 有,没有月经带,没有卫生纸,更不可能有替换的衣服。
屋漏偏逢连夜雨,气门芯连着两天被拔,她今天是坐公交车来上学 的,还不能骑车冲回家。
庄筱婷坐回自己的座位,呆了很久,决定等天完全黑了再想办法回 家,在夜幕的掩饰下,应该就没人能看到她裤子上的血渍了。
林栋哲打完篮球,去车棚推车回家前想起物理笔记忘在教室里了,他 在回教室拿和向庄筱婷借笔记之间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教室内灯还亮 着,知道教室里还有人,三步两步冲上楼,准备拿了笔记再回家。
教室里只剩一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居然是早该到家了的乖学生庄 筱婷。
庄筱婷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里。 庄筱婷听见脚步声,惊喜地抬头,看到是林栋哲,眼中的光芒一下子 黯淡了下来。
教室内没人,林栋哲也就不遵守“非官方高中校规”了,“庄筱婷,你咋 还不回家?”
庄筱婷试图开口求救,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去声音,少女的羞涩本 能地拦住了她。
林栋哲也不以为意,直接走到自己桌前,弯腰从桌洞里拿出笔记,他 一边把笔记往书包里塞,一边随口道,“我先回去了啊。” 林栋哲经过庄筱婷的座位,无意间回头一看,庄筱婷正抬头看他。 她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焦急中带有几分委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林栋哲一时没反应过来,吹着口哨继续下楼。
在车棚里弯腰开锁时,林栋哲突然想起来了,刚才庄筱婷脸色煞白, 额头有细汗。
林栋哲三步并两步冲上楼,“咚”地推开教室门,“庄筱婷,你肚子又疼 了?阑尾炎又犯了?”
庄筱婷看向林栋哲,神情窘迫。
庄筱婷套上了林栋哲的校服,林栋哲个高,校服又肥大宽松,他的校 服大概到庄筱婷的大腿处。
庄筱婷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她担心煎熬了两个小时的噩梦——大庭广 之下,被人看到裤子上的血迹——不会发生了。
林栋哲尴尬地不敢看庄筱婷,“我在车棚里没看到你的车,我带你回 去,我现在就去拿车,一会儿在楼下等你。”
庄筱婷穿着林栋哲的外套,拎着两个书包下了楼。 林栋哲正等在教学楼前,他坐在自行车上,脚尖虚虚点地,固定住车 身。
他垂着眼睛,没看庄筱婷,暖黄的灯光轻柔地笼罩住他全身,脸上的 神情是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宁静平和。
秋风中有桂花香,四周草丛中传出阵阵虫鸣,庄筱婷默默跳上自行车 后座。
暮色四合,秋风略带凉意,林栋哲骑车穿行在车流中。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巷口几位爷爷正在下棋,李爷爷喊了一声,“栋哲,你带筱婷回家 啊?”
林栋哲一边蹬车,一边喊了回去,“她自行车气门芯被人拔了,我带她 回家。”
天还没有全黑,巷子里有路灯,小卖部的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 各家厨房飘出不同的饭菜香味,庄筱婷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庄筱婷窘迫了一路的心境突然平和了下来,她小声问,“林栋哲,谢 谢,我一会儿还你衣服。”
林栋哲没吱声。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庄筱婷立即觉察到了林栋哲的不自然。 林栋哲快速转移了话题,“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学校?” 庄筱婷迟疑了一下,“老师在校门口抓人,我自己坐公交车吧。”
林栋哲道,“好。”
林栋哲又道,“我大概知道是谁拔了你的气门芯,隔壁班的,那小子手 贱,没事拔几个气门芯玩儿,等着,我收拾他一顿,你以后就又可以 骑车了。”
庄筱婷低头笑了笑,她胡思乱想了一路的顾虑——不知道明天如何面 对林栋哲、不知道以后如何和林栋哲相处等等——在两人自然而熟稔 的对话中通通烟消云散。
林栋哲又当后排英雄了——他和隔壁班一位男生在车棚里打架,班主 任罚他在一周内的早读课上在教室外罚站。
庄筱婷的自行车安全了,没人拔她的气门芯了。
校园风云人物林栋哲在教室门外罚站,周围几个班的女生们趁着给老 师交作业本或其他机会经过时,都会偷偷多看几眼。
班主任气笑了,“林栋哲在咱班门口这么一站,咱班还有移动盆景了, 还蓬荜生辉了。”
班主任生气了,把林栋哲挪教室后的角落里罚站了,从此肥水不外 流,本班女生可以看,外班女生看不到。
移动盆景林栋哲斜靠在墙角里,无精打采地打盹或百无聊赖地发呆, 好学生庄筱婷频频回头偷瞄。
有点像小时候蛇瓜事件后,林栋哲在后排罚站,庄筱婷心中内疚,总 是偷偷回头看他。
但又不太像,那时林栋哲看到庄筱婷回头看他,气鼓鼓地瞪她或是对 她吐舌头,现在,林栋哲不经意间对上庄筱婷的视线时,他总是若无 其事地笑笑,表示自己无所谓。
熟悉至极的眉眼五官和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庄筱婷却仿佛觉得似乎 有点不同了。
她似乎看见了一股陌生而异样的情绪从心底破土而出,似乎听见了这 份情绪自由舒展的声音。
一中是重点学校,教育局特别要求一中在“教学中打破男女生界限”上 做出表率,希望一中做到男女生同桌。教务处集思广益,在多位老师 的出谋划策下,创意无穷地推出了座位轮转法。
教室里四个双人课桌,八排学生,每周一全班向右挪动一排,单排依 次向后挪一位,双排依次挪两位,所以每人每周换一次同桌,既满足 了教育局“男女生正常接触”的要求,又减少了固定的男女生长期接触 的可能。
每周一早读课后,各班班主任运筹帷幄,“换座”,一中上空顿时杀气 腾腾,风云诡异——六个年级36个班同时换座位,108阵天门阵同时 变阵。
教务处仰天大笑,“教育局,你奈我何!”
林栋哲和庄筱婷坐在相邻的两排,两人的座位时而前后,时而在教室 两端,偶尔坐同桌。
班主任走进教室,转身把教室门关上,“大家把书包打开,老师检查一 下。”
林栋哲浑身冒出了虚汗,庄图南那句“如果被一中知道了,万一记在档 案上,你将来考大学都会受影响”突然在脑中响起。
同桌庄筱婷突然扭头,用口型对林栋哲示意,“把书给我。”
林栋哲没看懂,庄筱婷拿起他桌上的铅笔,在他的笔记本上写,“把书 给我”。
班上大多数同学已经把书包拿出了桌洞,班主任从第一排开始检查 了。
庄筱婷用铅笔点了点笔记本上那四个字。
班主任越来越近。
庄筱婷见他没有反应,径直把手伸进桌洞,先伸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再伸进了林栋哲的书包。
庄筱婷的双手在林栋哲书包里不停地动,很快,她从林栋哲书包里拿 出一本“英语书”。
白色硬纸壳书皮上两行清秀的毛笔字,“英语”,“庄筱婷”,庄筱婷泰 然自若地把英语书塞进自己桌面上的一摞课本中间。
林栋哲视力好,他一眼就看出了“英语书”就是他那本不三不四的书, 庄筱婷用自己的书皮包在了他那本不三不四的书外面,就这么堂而皇 之地放在桌上。
班主任检查到这一排了,林栋哲心如擂鼓,他勉强保持镇定,不去看 庄筱婷桌面上的那摞书。
班主任经过好学生庄筱婷,看也不看她桌上的书,更不检查她的书 包,直接叩了叩林栋哲的桌面,示意他把书包从桌洞里拿出来。
林栋哲呼出一口长气,从桌洞里拿出书包,大大地撑开,让老师检 查。
突击检查果然有效,班主任抓了三个带闲书的同学去办公室。
劫后余生,林栋哲还是一阵阵的后怕,一中校规森严,带《知音》 《电影画报》到学校的后果是写检讨,带他书包里的书来学校的后果 可就不是几份检讨能解决的事情了。
化学课上,林栋哲魂游天外,他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用笔捅 了捅庄筱婷的胳膊,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书包里有书?”
庄筱婷继续解题,没搭理他。
一会儿,庄筱婷把“英语书”递还给他,书里夹了一张纸条,“早上在门 口,向鹏飞给你书的时候我看到了”。
一会儿,又一张纸条夹在作业本里传了过来,“至少包个书皮吧”。
林栋哲想起刚才庄筱婷的镇定自若,他第一次觉得,庄图南蔫儿坏, 庄筱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