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林栋哲是从香港飞上海,再坐长途车回苏州的。
庄筱婷指挥,兄妹俩平摊费用,林栋哲做苦力,趁出差的机会从香港 背了两样电器——东芝电饭锅和松下慢炖锅——给岳父岳母。
当老两口看到这两样厨房电器时,第一反应是孩子们又乱花钱,但女 婿是娇客,又不远千里地用旅行箱拖了来——旅行箱轮子都压坏了, 只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感谢孩子们的孝心。
黄玲一直在说,“煤气炉已经很方便了。”,庄超英连外包装盒都懒得 打开,大家正尬聊时,向鹏飞回来了,一家人准备洗漱休息了。
因为小饭桌的缘故——西厢房和林栋哲的小房间都用来做“小饭桌” 了,向鹏飞搬回了庄图南的小房间,现在庄图南回家,兄弟俩凑合睡 一间。
林栋哲和庄筱婷不声不响地沿着墙边溜出小院,消失了。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视而不见。
小巷里有孩子在放烟花,夜幕中一朵朵盛大绚烂的花朵绽放,1992年 过去了,1993年到了。
第二天一大早,也就是元旦清晨,两活宝又回来了,两人在厨房里淘 米切肉,自然得就像长在院子里的两棵树。
交大两宝负责做饭,其他人负责冷嘲热讽。
庄超英直摇头,“筱婷说慢炖锅做红烧肉要三个小时,熬粥要一晚上, 哪有煤气炉方便。”
黄玲也婉转表示不赞同庄筱婷的先斩后奏,“筱婷说红烧肉最好先在铁 里炒出糖色再放在慢炖锅里炖,才好吃,这不是……”
向鹏飞脱口而出,“这不脱裤子放屁吗?”
庄超英沉默了一下,似乎是默认向鹏飞的粗鄙之语,“确实多一道步 骤。”
林栋哲花10分钟备料,切好香肠香菇,洗好青菜,和白米一起扔进电 饭煲里,就从厨房出来和向鹏飞一起吹牛了。
庄筱婷先翻炒了五花肉,再倒入慢炖锅中,也是一会儿工夫就离开了 厨房。她没有参与聊天,一直捧着慢炖锅和电饭锅附赠的菜谱翻看, 边看边炒。
到了午饭时,冷嘲热讽组都不吭声了。
红烧肉口感不如煤球炉小火上慢炖的,但胜过煤气炉大火做的——煤 气罐沉重,向鹏飞白天基本不在家,庄超英也有年纪了,推着自行车 驮着煤气罐去换气也挺累,所以家里不会用煤气炉慢火炖红烧肉,总 是大火做出来,味道一般。
电饭煲做出的煲仔饭饭粒颗颗分明,米粒吸收了肉香、菇香、菜香, 晶莹剔透,口感丰富,向鹏飞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庄图南也说,“这锅 做乌米饭应该也好吃。”
庄超英说了公道话,“方便,人可以离开厨房,不用守着,我看机器还 有定时功能,太方便了。”
庄筱婷道,“不仅仅是方便啊,主要是安全。妈要给小孩子们做午饭和 下午的点心,我就怕妈照顾孩子时忘了炉子上的火,电器安全。” 庄筱婷扭头向庄图南告状,“我有次回家,煤气罐里没气了,爸端了盆 热水,把煤气罐放盆里,罐里的煤气受热,灶头上又有气了,妈接着 炒菜,我当时吓出一身汗。”
庄图南听傻了。
黄玲好脾气的辩解,“大家都这么做,炒菜炒着炒着没火了,总要把菜 炒完再换一罐气。”
庄筱婷道,“对啊,小饭桌要做这么多饭,煤气用得快,用电器,爸可 以少去换几次气。”
庄筱婷还想继续告状,林栋哲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不着痕迹地换 了话题,“我妈早就买这些电器了,晚上睡觉前把小米红枣放进锅里, 早上起来就有红枣粥喝;电饭锅也是,我爸上班前定好时间,回家就 有热乎饭吃。”
庄超英道,“香港买的,贵吧?” 庄图南立即截断父亲的话头,“我和筱婷平摊,安全问题,这钱得 花。”
林栋哲道,“筱婷让我看着买,我和几位同事一起去了电器城,他们都 说比国内同样产品的价格便宜,他们见啥买啥,就像不要钱似的,我 也跟着买,要不是扛不动了,我还想买个微波炉。” 向鹏飞道,“我以后结婚,你不用送红包了,送个电饭锅吧,这饭好 吃。”
庄图南和林栋哲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音乐彩灯混水装置。 庄图南心想,“送你电饭锅?!做梦,我送你一个夜总会霓虹灯牌。” 林栋哲心想,“你先把浇水装置拆了再出这个院门。” 向鹏飞不知两人的腹诽,兴致勃勃地提议,“苏州也有电器店,我们一 会儿去逛逛,要有合适的微波炉就扛回来。” 黄玲不赞同,“已经花了很多钱了。” 庄图南知道买房子和装电话已经掏空了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我出钱, 妈,你要是不好意思,我过年就不给你和爸钱了,这钱花了比存银行 值,迟早要买,早买早享受。”
庄筱婷也道,“妈,这笔钱是我帮人翻译英文资料挣的,不是林栋哲的 钱,您不用不好意思。”
庄图南给了最后一击,“不是说小饭桌和补课都能挣钱嘛,先投资,再 赚回来。”
庄超英和黄玲互视一眼,庄超英点点头。 向鹏飞道,“微波炉的钱,我出,我回家晚,用微波炉热菜方便。” 庄筱婷道,“你们去逛吧,我就不去了,我刚才勾出了一份适合小饭桌 的菜谱,说明书上字太小,我用大字抄一遍。” 向鹏飞、林栋哲带着老两口逛电器店了,庄图南和庄筱婷留在家里抄 写电器使用说明书和菜谱。
兄妹俩效率都高,大半个小时后,两人都抄完了。 庄筱婷把《使用说明步骤》用透明胶带贴在厨房墙上,庄图南把整理 抄写的菜谱放在橱柜里。
兄妹俩忙完了,一时无聊,端了小板凳在院中坐着晒太阳。 阳光温柔又轻,兄妹俩一人捧一只保温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都 觉得难得的舒适放松。
庄筱婷出馊主意,“哥,你看要不要我和林栋哲假装吵一架,在菜地里 扭打起来,你来劝,我们仨打着打着,一不小心就把灯管踩坏了。” 庄图南哈哈大笑。
笑完后,庄图南突然道,“筱婷,辛苦你了。” 兄妹间素有默契,庄筱婷道,“没什么,我可能夏天就要去上海了,现 在帮爸妈多做点事儿,我心里踏实。”
庄图南点点头,示意妹妹继续说下去。
庄筱婷低头,不让哥哥看到自己眼眶中的泪水,“苏大不让我今年考 研,他们让我签5年的合约,说签了明年就可以考,留在学校读在职 研……”
庄图南放下保温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妹妹。
庄筱婷用纸巾胡乱擦了擦眼泪,“林栋哲……不能再等了,我也不能再 等了,合约还有半年到期,我打算等合约到期后,把档案放在人才交 流中心,自己找工作。”
庄图南轻轻拍了拍庄筱婷的肩膀,表示安慰和支持。 片刻后,庄图南道, “筱婷,你没问题的,你这两年成长得很快。” 见庄筱婷困惑,庄图南解释, “西厢房,兵不血刃。” 庄筱婷“哼”了一声, “还真不是因为房子,吴姗姗让她婆婆白天过来带 孩子,爸有时下午回家早,她婆婆就让爸帮忙看孩子,她回自己家做 饭或出去溜达,我要不赶刘健一家出去,爸就是他家的免费保姆。” 时过境迁,庄筱婷依旧愤怒, “我有次在附近办事,想顺便回家看一 眼,看到爸在给他家儿子换尿布,我看盆里都好几块尿布了,我抱起 孩子就去敲吴家的门,吴家就在对门,欺人太甚了。” 庄图南先是竖大拇指赞,赞完后感慨, “以前你什么都不说,不满都憋 心里,很难想象现在的你。”
庄筱婷微微一笑,‘’大学政工工作很锻炼人的,而且吧……”
庄筱婷道, “办公室里很多家属,系主任老婆、副校长妹妹都有,派系 林立,无论是同事关系,还是学生工作,每个人的立场利益都不同, 我不说,没人替我说,我不表达,没人替我表达。”
庄图南笑, ‘近墨者黑,是被栋哲影响的吧?”
庄筱婷笑, ‘是,他一直鼓励我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庄筱婷道, ‘很难,开始很难,必须逼着自己开口,慢慢地,就越来越 习惯了。”
庄图南点点头, ‘爸妈知道你的打算吗?”
庄筱婷轻轻摇了摇头。
庄图南道,“哥下午就要回上海了,这次来不及了,过年时我帮你 说。”
庄筱婷点点头。
空中突然传来几声清亮的鸟鸣,兄妹俩的视线都被一只不知名的鸟儿 吸引,两人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天空。
飞鸟渐渐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庄筱婷眯起眼,努力辨认越来 越模糊的黑点。
片刻后,庄筱婷收回视线,轻声道,“我还是很庆幸我回来工作了两 年,妈下岗后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很差,我很庆幸我能陪陪她。” 庄图南充分肯定妹妹的陪伴和付出,“你非但陪了,还帮妈办起了‘小 饭桌‘,妈的性格哪适合在人群中吆喝着卖票,小饭桌很好,爸妈都很 开心。筱婷,谢谢你!”
抵达曲阳新村附近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庄图南饥肠辘辘,索性不急着 回家,去了附近的东北小饭馆,想填饱肚子再回去。
他和余涛都是这家小饭馆的常客,老板热情地指向角落,“你朋友也 在,你们凑一桌?”
庄图南沿着老板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相对而坐的两人——西装革履 的余涛和穿正装化淡妆的李佳。
庄图南印象中的李佳一直很朴素,穿西装套装化淡妆的李佳冲击力堪 比音乐彩灯装置,庄图南一下子愣住了,余涛已经看见了他,热情地 喊,“庄图南,来来来,坐这儿坐这儿。”
余涛给庄图南挪出了点位置,两人挤坐在一起。
余涛递给庄图南一只饼,“我所里有个政治学习任务,派一名青年党员 加‘庆元旦、迎新年’青年党员座谈会,我老板说,让小余去……“
庄图南忍不住道,“你不是党员吧?”
李佳把脸转了过去,用一只手撑着脸。
余涛道,‘’庄图南,listen,我老板说,让小余去,座谈会年轻人多, 让小余去找对象,我就穿成这样去了……”
余涛深沉地总结, ‘座谈会就是座谈会,按名字入座,不能自由活动, 没机会随意认识其他人, 1993年元旦,我坐硬板凳上听政府工作报告 听了5个小时。”
李佳肩膀一直在颤抖,庄图南笑的手里的饼都掉桌面上了。
余涛自己也笑, ‘5个小时就喝了一瓶矿泉水,班长可怜我,带我来吃 口热乎的。”
一桌人没心没肺地笑完,李佳转过脸来, ‘组长,我以前在规划局参加 组织活动都算工作时间的,今天是元旦……“
庄图南一口应下, ‘给你批一天假。”
余涛突然看到庄图南鼓囊囊的背包, ‘你从家里带啥好吃的啦,快拿出 来安慰安慰我。”
庄图南摸出几只乌米饭团分递给两人。
李佳惊喜地‘呀“了一声, ’黑米,我们东北经常喝黑米粥,特别养
庄图南解释, ‘这不是东北黑米,就是一般的糯米,苏州人用树叶汁把 米染黑,蒸晒之后就成了乌米,吃起来有清香味。”
余涛已经狼吞虎咽地干掉了半个饭团, ‘这家不是东北馆子嘛,怎么没 黑米粥?”
李佳很惆怅, ‘熬起来比较费时,又卖不出价,饭馆都不做,我也很久 没喝到了。”
余涛的BB机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冃眼屏幕,‘’我老板,他一定是想 知道我座谈会有没有收获,有没有认识适龄女孩子。“ 李佳又转脸,庄图南又开始笑,余涛没好气道, ’笑什么笑,大哥莫笑 二哥,咱们仨困难户,都是师父师母的眼中钉肉中刺,都是他们的心 腹大患。”
余涛抓起两个饭团, ‘我去回个电话,看能不能也要来一天假,明天还 要上班,打完电话我就直接回去休息了。”
余涛站起身, ‘班长,庄图南,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大家都财源滚滚, 顺利脱单。”
庄图南和李佳异口同声回复, ‘新年快乐!“ 余涛走了,桌上只剩两个’心腹大患”了,气氛突然间尴尬了下来。
李佳道, ‘明天还要上班,我也该回去了。”
庄图南道, ‘我送你到公交车站。“ 李佳没有拒绝,两人结了账,一起走出小饭馆。 夜色被烟花、霓虹灯、远处的高楼灯光渲染成深浅不一的光晕色块, 璀璨、妖艳、混乱。
夜空太绚丽,繁华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反而有了一份恍恍惚惚的不 真实感。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路灯由绿转红,李佳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庄 图南, ‘庄图南,你别送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似乎是怕庄图南误会,李佳立即解释, ‘每年元旦,我都会在街上走走 逛逛,看上海的新年,今年是我来上海第10年,我想多走一会儿。“ 庄图南低声道, ’我们已经认识10年了,李佳,如果我现在才敢追你, 会不会太晚?”
路灯由红变绿,摩肩接踵的人群经过两人。
路灯再次由绿转红,来不及过马路的人群在两人身边停下,喧嚣嬉 闹。
路灯不停变幻,车辆川流不息,行人停停走走,一拨又一拨地经过两 人。